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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学林点将录(三十九)
桑浦子 发表于 2008-01-22 23:22:57
副榜头领之一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余英时
作者:胡文辉 来源:南方都市报
余英时(1930-),安徽潜山人。
余氏曾称胡适是“20世纪中国学术思想史上的一位中心人物”,而纵观近代以来的中国文化史,每一时期各有其“中心人物”:清末为梁启超,民国为胡适,五十年代以后大陆为郭沫若。而余氏本人,则可谓近二十年的“中心人物”。大抵梁身处舆论政治的现场,胡、郭则转向思想文化的舞台,余氏更退居专业学术的幕后,故自梁、胡、郭而余,知识分子的“中心人物”在学问上渐趋于专门,对政治社会的作用则渐趋于萎缩,此亦余氏所谓“中国知识分子的边缘化”也。
尽管如此,余氏在学院著述之外,于思想文化及舆论政治,皆理念明澈,时有灼见谠言,犹不失梁、胡余风,近乎雷蒙·阿隆所谓“介入的旁观者”的角色。综合而言,其于海内外知识界的影响,可称当代第一人,故拟为神机军师,居地煞之首。
五十年代前期,余氏在香港新亚书院师从钱穆,遂奠定他在中国历史及思想史方面的基础及方向。而在此之前,余氏流徙于内地,在思想上已有新文化及自由主义的底色,故能祛除钱氏文化观的保守偏执;在此之后,他又赴哈佛大学接受严格的西式学术训练,并得到杨联陞的指导,复能修正钱氏思想史方法的粗疏泛滥。
他早年的英文论著,有《东汉生死观》、《汉代贸易与扩张:汉胡经济关系结构研究》,论题属于中古以前的观念与社会,偏重分析及概括,遵循西方著述规范,亦较近于杨联陞的制度史思路;七十年代以来,转以中文写作为主,专著有《方以智晚节考》、《论戴震与章学诚:清代中期学术思想史研究》、《红楼梦的两个世界》、《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》、《朱熹的历史世界: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》,论文集有《历史与思想》、《史学与传统》、《士与中国文化》、《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》等,论题则多属中古以后的思想与人物,重视对原始文本的辨析及阐释,融入本土的学术传统,实即回归钱穆的思想史格局。
余氏论学,不专骛于一门,不以单纯的史料积累取胜,甚至在方法创新、领域开拓、考证深入方面亦未远过群侪;其胜处在于视野开张,眼光透彻,善分析,具通识,论述周到而绵密。于西方理论思潮亦自具手眼,有裁断,有去取,援之以解释中土文献多能切合语境,如盐入水,而不显生硬。尝谓“实证与诠释殆如两束芦苇之相倚不倒……治思想史仍守知人论世之旧义而不欲堕于一偏。论世必尚外在之客观,故实证之法为不可废;知人必重内在之主观,故诠释之法亦不可少”,可见他趋新法而不弃旧义,重诠释而不离实证,能折衷中西学术传统于一炉。
余氏治学术思想史,本以古代为主业,而出其余力,对上一代的学界胜流亦多有论列:于其师钱穆,有《犹记风吹水上鳞:钱穆与现代中国学术》,为钱氏的学术身份定位,与新儒家划清界限;于陈寅恪,有《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》, “以陈先生之法还读陈先生之诗文”,指出陈氏在国共易代之际欲走还留,始发陈氏“晚年心境”一大公案;于胡适有《重寻胡适历程:胡适生平与思想再认识》,确定胡氏在现代学术谱系中的枢纽地位;于顾颉刚有《未尽的才情:从〈顾颉刚日记〉看顾颉刚的内心世界》,钩稽顾氏前所未知的心灵史。凡此皆由个人而时世,由学术而内心,已臻余氏自我期冀的“知人论世”之境,为学术史研究的典范。
按:民国学术史为近年显学,余氏无心以此为专业,而自成此学宗师。盖余氏论民国学术史,亦如梁启超、胡适、钱穆论清代学术史,皆有广博的旧学素养以作凭借,故能出古入今,游刃有余。台湾王汎森得其嫡传,自外部的思想史立场着眼,而又能贴近内部的学术脉络,为中年一代的佼佼者。大陆诸家,如桑兵(中国近代史)、罗志田(现代中美关系史)、陈平原(现代中国文学史) 则相对缺乏古典学问的背景,山外看山,海边测海,即所谓“对塔说相轮”,虽提倡总结有功,而论说终隔一层。
在天地玄黄的1949年秋,余氏考入燕京大学历史系,并未打算离开大陆。稍后余氏父母从台北移居香港,余氏赴港探亲,也仍拟北返燕大继续学业;但北行列车在东莞石龙滞留四五小时,余氏当时心念忽转,“‘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’终于战胜了‘爱国主义’”,才决定等列车到达广州即折回香港,是为余氏“个人生命史上的一个最重要的转折点”。若非他一念之间,岂有今日的余英时?然则当日无缘南下而湮没无闻的芸芸学子亦多矣,其中本应有多少余英时耶?
诗曰:幸及罗湖通海时,剑桥新亚转多师。还将寒柳笺诗法,反治晚年寒柳诗。
